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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色戒》只是风月片?那是你看不懂大时代里个人的悲哀

最近,再次观赏了电影《色戒》,看到易先生和王佳芝约会的激情场面,难免血液沸腾,心猿意马。我疑惑,李安为什么以四分之一的大篇幅呈现男女主角的激情戏?难道真像某些人说的,这就是一部风月片,没有床戏哪能行?显然,大导演的心思不会这么简单。

最近,再次观赏了电影《色戒》,看到易先生和王佳芝约会的激情场面,难免血液沸腾,心猿意马。我疑惑,李安为什么以四分之一的大篇幅呈现男女主角的激情戏?难道真像某些人说的,这就是一部风月片,没有床戏哪能行?显然,大导演的心思不会这么简单。对照片名,想到王佳芝接近易的目的,心下一惊,这不正是在警告权力派别忘了色字头上一把刀么,风花雪月下可能暗藏杀机,政府里的官,牌桌上派习惯了,也有可能被人截胡,丢了性命。所以这一段不仅是在照应片名,也是在诠释张爱玲原著意旨:权势是最好的春药。这个场面如果不重点呈现,男女主人公的床戏如果不至臻至美,显然无法解释后面人物关系的层层递进和情感转换,照应影片主题。


易先生是汪伪政府的特务头子,从不轻易相信别人,每天处理杀人生意,时刻担心各种暗杀会让脑袋搬家,内心麻木冷酷又孤独寂寞。王佳芝的境遇也好不到哪里去,父亲避难英国却负担不起她的旅费,舅母又卖了她的房子,仅答应供她到大学毕业,寄人篱下。战乱时局,生命如草芥,她孤苦无依,不幸被卷入这刺杀计划。她当然也满腔热血,希望为民族为国家做点事,哪怕贡献自己的生命。但是,在旁观者看来,她亦不过是权力斗争的工具,一颗棋子罢了,这一点从上级前脚说任务完成后将送她去英国,后脚就烧了她给父亲的信就可见一斑。王佳芝的命途险矣,干革命的人早已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,这种觉悟王佳芝是有的,她早已把毒药藏在衣服里,随时准备就义。


然而,小女子欲攻老狐狸的心防,有这么容易么?等闲变却是人心,情义人心面前,局势总是瞬息万变的,否则,日本战国时代,明智光秀也不会大喊着“敌在本能寺”,突然反攻主君大营,结束了织田信长天下布武,一统江湖的霸业了。士为知己者死,女为悦己者容。王佳芝攻陷易先生心防的同时,自己也深陷情义的牢笼。两难境地,她最终抛弃了民族大义,选择示警情郎。虽然明知即刻向她扑来的是灭顶之灾,但是她早已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。这次,不为组织,只为情郎。可以说,王佳芝自始至终都是讲情义的,从一开始她加入旷裕民的刺杀计划就是因为旷待她有情,等到她的心被易先生俘获,眼里露出哀伤的神情,我们知道故事的结局可能不会尽如人意了,王佳芝动摇了。


这叶飘零之舟在易先生那里找到了最温暖的港湾,无论是身体的还是心灵的,女人的爱从来是先被动承受,再主动付出的。一开始,王佳芝一句你瘦了,或许还是出自执行任务的假意,但当易向她靠近时,她不知不觉已经动了真情,易给她公寓,给她钻戒,慢慢卸下心防,王佳芝这个涉世未深的小女人,还能狠得下心肠吗?


动荡时期,路有冻死骨,民不聊生,易明哲保身,亦属无奈。她所遇的良人,给她爱和温暖,她更欲何求?大时代有大时代的悲哀,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无奈。命运面前没有第二次抉择的机会。王佳芝愿得一人心,足矣!即便事情败露,易迫于无奈,心狠手辣地结果了她,她也无怨无悔。这一点,从她并没有按事先指示,服毒自杀,而是被易枪决就可以看出来。


中国女性从来都有这种敢爱敢恨的魅力,从白娘子水漫金山到杜十娘怒沉百宝箱,再到金庸笔下,纪晓芙毙命灭绝师太掌下,其背后无一不有一个慢慢淡出镜头的,形象虚化的男子。男子们真薄情也好,假无奈也罢,女性的情怀从来都是博大的,她们爱了便无怨无悔。


尤记得高中语文老师讲孔雀东南飞,讲到最后焦仲卿自挂东南枝时,扶额庆幸,道了一句:还好他死了,让人感慨万千。这一句道尽了世间多少女子的心酸呢!从来男子皆薄幸,焦的殉情,不仅是艺术上的升华,也是女性渴求情感对等的体现。但我们无法苛求易也去吞枪自杀,这不符合他老谋深算,熟谙世故的人设。按照老陈反映的情况,早在王佳芝之前,易早就识破几次这样的美人计了。那么,他完全有可能识破王佳芝,即便在珠宝店布下天罗地网,给重庆来一记反杀也不奇怪。


可最具戏剧性的是,老狐狸遇上的是小麻雀,就因为王佳芝的单纯,她只是满副身心扮演麦太太,完全成了麦太太,所以易没有察觉,而是像上海沦陷一样,沦陷在王佳芝的万种柔情里,共她玩起了这戏假情真的游戏。细想起来,王可以说是最不称职的特工了,就算进了易的书房,也从来没想过要探听点情报,更没有想过要趁易不备之时,窃取易的机密文件,向上级邀功请赏。这就是王佳芝人性的可贵之处,光芒四射。


有人会问,最后,刺杀计划失败时,易如果回报王佳芝的情义,为她自杀或救她出险,不是很好的结局么?只能说,在亡国危机之中,在群雄争霸,父子兄弟都可能为了各自立场反目的时代,这不现实。易信奉的主义,怎么会让他轻易背叛他的组织呢?成者王侯败者寇,他们有他们心中的千秋万代,黄图霸业。乱世之中,女人,注定是要被牺牲的。如果导演强行这样安排,那真是败笔了,且这部片就不是色戒而是因为爱情了,这不是演偶像剧,不符合导演的追求,他追求的是人性的真实。政治家才讲平衡,艺术家眼里只有人性,人性是内核,政治也只不过是包裹着人性的外衣罢了。


影片中有几处是我们初观时可能会遗漏或不解的,一处是王佳芝第一次和易在福开森路的房子里幽会时,易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有这么难么?乍一听,真是一头雾水,到底是什么这么难呢?联想到王佳芝之前对旷裕民说过,香港沦陷后,申请离开香港很难,等到四月份才得到许可证,再看易对王佳芝的渴求,急不可耐,如狼似虎,而且还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,这里和三年前不一样了。我们不难推测,三年来,易从来没有忘记过王佳芝,甚至在心里无数次埋怨过王佳芝,离开香港来上海制造与他相遇的机会有这么难么?以至于让他等了三年。英雄难过美人关,老谋深算的易先生谍海征战,歼敌无数,却折在清纯佳人王佳芝之手,真是应了那句话,一物降一物。


日军太平洋战争失利,易早已料到自己是秋天的蚂蚱蹦哒不了几天了,夜里烧文件就是暗示。大业将亡之时,情场得意,易唯一能暗自庆幸的恐怕是,他的女人终究没有辜负他。


其实,救不救王佳芝又有什么关系呢?我们无需纠结,反正,乱世之中,谁也不得自由,做不了命运的主张。如果外面是一片朗朗晴空,说不定易还会搏命抗争一下,可是外面一样的腥风血雨,正如他所说,“带你到这里来,我比你懂怎么做娼妓”。在无主权的殖民地,个人的生命简直轻如草芥,他自己都作了鹰犬,俯首听命,自身难保,又有什么能力去救王佳芝呢?救了她,两人又能往哪里逃呢?是以,秘书拿来那颗鸽子蛋时,他马上一脸惊惶,说“不是我的”,急于撇清关系。


还有一处,易王初次幽会,一番激情后,易离去,王佳芝狼狈地趴在床上,镜头转到了旧式未插梢的窗户上,让人不明就里。但仔细想想,这处风景除了交代民国时代背景外,还隐喻着男女之事,窗梢并未插上,暗喻激情退却,人去楼空;静景描画,颇有雨打芭蕉,孤寂落寞之感。


李安的电影,处处都是细节,处处都是真情,这和他本人性格也很相似。在他和龙应台的一次访谈中,就可发现,龙语速很快,常有咄咄逼人之感;而他说话永远不急不慢,温文儒雅,娓娓道来,让人感觉性格温和,感情细腻,如沐春风。所谓重剑无锋,可能就是这样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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