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章概要: 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。说来也奇怪,到了夏天车展开幕那天,北京灼热的天空中仍然刮着强劲的风沙。我穿着铠甲似的西服陪着老板剪彩,风啪地吹断了一根绳索,把一个气象球卷向天空。这里可能是整个展览中最冷清的地方,我们的车只能吸引那些需要它的人,那些夹着公文包的男人。但是,我忽然见到了她。我一下子就认出了她的背影,在一辆庞然大物下面,她仰着头,黑纱似的衣裙使这里变得很不协调。 现在我已经习惯了很晚才用饭,顺着一个停车的标记,我把车一直开到一幢大厦前,再乘电梯到了下面的茶坊。大堂里顾客廖廖,琵琶的乐声远远飘过来,时起时落。只有几个女孩围着一张桌子静静地喝着果汁。她们处于我视线的前方,我要了杯碧螺春,静静地欣赏着她们的体态,年轻真的是种美丽。很快,她们开始留意到我的目光,其中的一个狠狠地瞪着我,她们把头凑到一起说了些什么。接着,就传来了几声很轻的笑声,笑得让我发觉自己已经老了。
她就是在这时出现的,很突然地来到我面前,手里托着把轻巧的银制茶壶,缓缓地在桌上的杯里斟满开水。这是种赏心悦目的动作,她苍白的手臂上竟然还戴了一串佛珠。她可能是这里的经理,我示意她在对面的椅子里坐一会,她微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,对我说,是第一次来吧。
在我应该算复杂的经历中,这样的开场白经常听到,她们要么这样问:第一次来这里吧,要么说你很面熟啊,显得客套又世故。可眼前这个女人仿佛与此无关,她的话听上去亲切而温暖。她是标准的北京人,穿着很单薄的丝质衬衫,胸前挂了只青铜的指南针,我无法从她脸上辨别出她的年龄。
望着她,我忽然有一种像久违的朋友别后相邀的情绪,便开口道:可不可以,陪一个来自远方的人,喝杯茶。
她看了看我,脸上没有丝毫诧异的神色,笑着点点头,很自然地坐在我的面前。
音乐在不知不觉中消失,对面围坐的女孩也走了。她让人在桌上支起炭炉,用一把紫砂壶煮水。很快桌面上响起水沸腾的声音。我说这让我觉得像冬天,而且外面还下着雪。
她却不以为然地继续笑着,说,这是一天里最平静的时刻,可是很快你会发觉饿了。我说,那我请你吃饭。
她摇了摇头,那双眼里浮上一丝酷似冷笑般的表情。我以为她将说出一些出人意料的话来,谁知,我口袋里的手机出奇不意地响了。是儿子在遥远的南方提醒我给他买个玩具,要最大的奥特曼。我告诉他北京没有奥特曼,只有天安门。
我不要天安门,我只要奥特曼。儿子固执得就像他母亲,说完就把电话挂上了。
我也有个整天让我买奥特曼的儿子。她像感到寒冷那样,把手伸到紫砂壶嘴的蒸汽上,我发现那只应该戴着婚戒的手指上,纹着一朵黑色玫瑰,宛若一个狰狞的伤口。这可能是某种经历的演示,也可能是段刻骨铭心的记忆。在我试图更加仔细地观察它时,显然她有所察觉了,一把捏紧拳头。我抬头望着她清澈的眼睛,在那里,隐藏着一颗敏感的心。这是毫无疑问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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